1.0 Encounter【邂逅】 (第2/2页)
“你是……?”岚虽然从她的装束上看出了她身份的低卑,但还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纯净无瑕的少女竟会是那种肮脏、丑陋又下贱的“人”。他湛蓝色的双目与对方那双亮绿色的眼眸相互对视着,用一种迟疑的语气,淡淡地问了一句,表情显得很平静。
但那位少女接下来的反应却着实吓了岚一跳:少女将盆慢慢静放在一侧的地板上后,竟唰地跪倒在岚的面前,把头深深地埋到地面,然后一直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少女的声音纤弱地让人揪心,从她瘦小的身材和苍白的肤色就可以看出她过得应该很苦吧。
岚虽然心里同其他人一样对“侍仆”充满了蔑视,但还是于心不忍,说了句:“没事的,你快起来吧。”于是少女这才敢稍稍把脸抬起来,双手离开了地面,最后缓缓地站起了身。
“你刚才怎么……”岚被少女之前莫名其妙的反应给怔住了,不经意地问起此事。少女将食指合拢,手臂紧缩在稍平的胸前,一副踧踖不安的姿态,低着头小声回答说:“先生…我…刚才…以为您还没…醒…所以就…就…”少女绿色的眸子中落下了眼泪,便说不下话去了。
岚的眼神中,却已经泛起了一种厌恶的光泽。他甩甩手,说:“好了好了不怪你,把盆端走,我不用你照顾。”少女不敢多说一句话,便唯唯诺诺地端起地上的盆,轻声快步地离开了房间,并将门拭紧,这段时间里,岚竟没有听到一点让他感到心烦的声音,难怪刚才少女进来的时候自己都一点没察觉到。
岚没有多想,他回过身去,朝行李箱说了句“打开第二层”之后,从行李箱中扯出了一件蓝色的衬衣和一条黑色长裤。“她不会连我内裤都给我换了吧?”岚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后将上身所穿的不属于自己的白色T恤脱了下来,正准备换上自己的衣服时,一股寒意突然袭过了他的后背。
“先生…哎…啊!”岚一听到少女的尖叫声,就知道她刚才又来找事了。
岚飞快地套上衣服,然后转过头去,愤怒地对少女斥责道:“不是给你说了不用你照顾我吗?!你怎么连进门前叫门的常识都没有呢?!”此时的少女,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绿色的双瞳变得黯淡无比。她又一次跪倒在地,并将自己惨白的脸庞死死地贴在地板上,口中支支吾吾地说着:“那个…我敲门了…先生…我只是…因为这里…是我主人的房子…我就是…问问您要住…这里多久…要做什么事…然后…需要我…做些什么…就是…对不起…”
“好了!”岚喊了一句,少女便不敢再出声了。随后,岚不耐烦地说:“你就权当我是个外人好了。因为现在大雪,我赶不回家了,在这里借住两天,等雪一停我就走。你不需要为我做任何事,做你自己该做的事就足够了。放心吧,我会把这几天在你这里住的事情折算成钱给你的,你…”
“我不要钱啊……我只是…”
“好了好了!当做礼物送给你行了吧!快出去吧!”岚站起身来,走到少女的跟前,硬是把少女拉了起来,并推出了房间,随后重重地摔上了门。
岚冲着门,暗骂了一句:“侍仆就是一群贱人。”随后又坐回到了床边,换上了裤子后,便呆滞在那里了。
窗外的雪又变大了许多。
岚透过自己湛蓝色的瞳孔,仿佛看见了,此前一个居住在这里的熟悉的身影,正徘徊在窗外庭院中的小道上。小道的两侧尽是泛黄了的葶苈花丛。
接着,身影转瞬即逝,花儿也变成此刻被白色的棉袄所紧紧包裹住的那些残枝了。
过了好一会儿,岚才总算是回过神来。
虽然嘴上说的很硬——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但无法否认,这里曾是岚的家。岚对这里每一处细节都记忆犹新,更何况这个地方过了几年之后,还是保留着大致原来的样子。他也同样无法否认,现在这座房子,是被刚才那个看起来蔫弱不堪的女孩自己一个人照顾打理的。
“我最讨厌那些侍仆了!为什么会有人为了一口饭吃,敢做出那么多毫无尊严的事情?!为什么他们被打从来都不还手?为什么他们即使被自己的主人豁开了肚皮都不去反抗?为什么会有人傻到在冷藏室内被活活冻死,还有在浴缸内被别人淹死?会不会是他们压根就不敢反抗?为什么就没有人来管管呢?!”
岚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愤愤不平的少年的声音。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
也许每个人都会有一段逞英雄的记忆吧,岚也不例外,并且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竟然为了这件事,真的在街边救起了一个被主人遗弃的女侍仆。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样子,岚记得很清楚。岚更记得,那个茫然而卑微的眼神,和她冲着一个十岁小男孩所向她伸出的小小手掌所作出的唯一答复:
“让我死。”
毅然决然的声音,和毅然决然的眼神,以及那双已经绝望了的绿色眼睛。
岚不愿再细细地去回忆那件事了。他只是很明确地知道,这件事让他“成熟”了,不再爱去多管闲事了。也正是从那时起,他迎来了一连串的家庭变故,并最终走到了现在。
算了,过去的就过去了,没什么好回忆的。
岚这样想着,缓缓地站起了身,长舒了一口气,随后朝门外招呼了一声:
“喂!”
湛蓝色的眸子上泛着一层光。
门哧地一声,被轻轻地推开了。先前的那个少女,此刻正诚惶诚恐地从门缝间擦进了房间,立正站好,把双手交织下垂在了小腹前,一副渺小而卑微的模样。
“请问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先生?”少女用纤细的嗓音恭敬地询问道。
岚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撇了句:“虽然已经夜深了…按你主人的习惯,不应该在客人来时准备一顿饭来招待一下客人吗?”岚的肚子确实突然有些饿,大概是冻的。
少女向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怯弱地回答道:“先生…我已经准备好饭菜了…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岚有些对眼前的女孩感到惊异了,因为她还记得自己父亲的习惯——不论来客是否认识,都会预备好饭菜来招待他们,为了避免对方的推辞,从客人来这里的一开始,父亲就自以为是地招呼母亲去做饭了,以至于有些客人虽然已经用过膳了,却还是要腆着脸在这里吃上几口再走,因为不好意思拒绝。
“嗯…虽然一般侍仆没什么名字,不过我也不是你的主人,还是找个像样的称呼来叫你吧,不然总觉得怪别扭的。”岚对眼前这个女孩的态度,有了些许的转变。
少女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羞愧地沉下了头去,小声地说:“不用了…”
岚注视着眼前这个肌肤雪白的女孩,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个刚刚熟悉,又觉得很亲切的字样。岚从自己的双唇间吐了话:
“就叫你小梛吧。”
小梛两只绿色的大眼睛中竟忽地泛起了明亮的光,嘴唇也多了几丝血色。她谦卑地回应道:“是,先生。”随后朝岚再一次深深地鞠了一躬,及腰的黑色长发从她的双肩处垂落而下。
和两年前的那个人,所说的话一模一样。
“小梛,”岚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你今年几岁了?”
小梛的身体不禁晃动了一下,随后低声细语地回答道:“十…十六…”
整座城市的天空是漆黑的,所以这间房子的窗外也是漆黑的。天空中没有星星来点缀,窗外也自然不会有光芒闪烁。只有鹅毛状的大雪,还在纷纷地从天堂处飘落而下。
岚淡淡地说了句:“…不用在意…我饿了,吃饭。你也来吃吧。”在他的双眼中,莫名地蒙上一层隐隐的怜悯之意。
岚敞开了房门,自己一个人径直地走了出去。几步之后,他又站住了,补上了一句:“你也来。”随后便一手扶着黑色的雕花栏杆,沿着依然如旧的那座老木铺盖的螺旋梯快步走下二楼,发出了一串“噔噔噔…”的脚步声。
正厅的那顶华丽而斑斓的大吊灯就悬在岚的身边。这是这座房子的主人在年轻时因为成功拯救了一个好人的命而收到的馈礼。吊灯的悬绳上缀着成串的珍珠,只有一处有缺漏。这也是岚小时候的杰作。
不过岚没有去注意它。
他现在正在反复地核实着自己脑海中曾经记录下的一个信息。应该是他小时就听说过的一件事情了,并且是被一些人称之为“常识”的东西:
侍仆只要年满了十八周岁,就会被处死。
不过那时的岚,已经开始变得麻木了。
被横置在一楼餐厅中的那张长方形的纯白色餐桌上,只有一副刀叉正轻轻地被使用者所挪动着。小梛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双眼被睫毛所携着,微微地合拢——这也是侍仆的一项不成文的规定吧,不能和主人在一张桌上用膳,也不能将眼神表露出来,以免令主人心怀不适。
岚从不会去在意这些侍仆。虽然自己不曾购买过,但凡是到他人家作客,恐怕多半就能遇到这些低贱的东西了,在岚的眼中,只是衣架而已,比那些冰冷的机器还要廉价的东西。
这间餐厅还是像先前那样,充斥着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被称之为“传统”或者“古典”的气氛。小梛在餐桌上摆了八九道菜,佐以汤羹和甜点,还有面包吐司和沙拉,算是足够周到了。这里的每一寸,都被沁入了食材的美妙韵味。
“这汤有点凉了。”岚将银制的汤匙慢慢地扣在了碗沿上。
随着两者碰撞发出“叮”的一声,小梛惶恐地睁开了那双澄澈的绿色双眼,跪倒在了岚的身边——她本就是侍立在岚的左侧的,现在转过身向,双膝着地地跪了下来,用一种充满恐惧却又轻声柔语的声音回应道:“对不起…这席饭菜…已经放了一段时间了…其实刚才…就是您在换衣服的时候…我不是有意…就是想要告诉先生您我预备好饭菜了…虽然是午夜…”
“…我也懒得深究…”岚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小梛会不听自己的话又一次来找自己了,想到这里,他又问了一句,“以后记得叫下门再进。”
“……我叫了好几遍…没人应…本来…以为…”小梛胆怯地解释道,声音断断续续的。
岚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有什么话就连贯的说下来,虽说我不是你的主人,但老是让客人没办法安心吃饭……”
“是!”岚话没说完,就被小梛抢先应了下来,“我以为先生您睡着了所以就想不打扰您了回去收拾餐厅但我听见房间里有声音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进去了……”小梛像一个小学生背诵课文那样生怕有什么停顿生疏,一口气地把所有的话说完了。
“那你叫门的声音太小了点,以后大点声。”
“我主要害怕打扰您休息……”
小梛低着头,细声地解释道。
“我吃好了。”岚放下刀叉,汤匙还是摆在原位,拾起方巾拭了拭口唇,翻折过来,又擦了擦双手,放回原处后,便起身离开了座位。
“口味还能接受,”岚在临走前补充了一句,“你现在坐在餐桌上吃就可以了,起来吧。”随后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餐厅。
“蒙受您的厚恩。”小梛将头连同她的及腰长发一并深深地埋至地毯上,直到岚的脚步声停止在楼上的房间里为止。一个低贱的侍仆能够在餐桌上吃为客人准备的迎宾餐——的剩饭,已经是无上的荣幸,想想不知道有多少侍仆连饭都吃不上,小梛便一点也不敢怠慢这位性格有点急躁的客人了。
他是个好人。这是小梛内心中对岚所下的最初的定义。
当然,小梛自然不敢腆着脸去肆无忌惮地享用这顿未尽的盛宴。她只是象征性地尝了几口,便将剩余的饭收集入“回收箱”中了。这些被回收的饭菜将会在食品加工公司的手中变成再次出现在货架上的速冻食品——这种东西对于小梛来说,也是一种奢侈品。
“小梛,餐厅里以前有没有挂一副油彩?上面有一片金色的稻田,还有个稻草人的。”岚从二楼向下呼喊道。小梛放下手中的活,快步跑到了岚的正下方,用比之前那个声音稍微高一点的音调回应道:“先生,您说的是正挂在餐桌左侧的那张吗?”
岚长舒了一口气,从刚才起他就有一种奇怪的不协调感,看来他的记忆并没有错。岚接着又问道:“它现在在哪里呢?”
“主人让我把它收起来,放到仓库里面去了。您不用担心,我用胶袋封好了,不会弄坏的。”小梛沿从着岚对她的要求,流畅地回答道。
岚的双眼张开了些,问道:“他为什么把那幅画收起来了?”
“……具体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啊…不过主人经常看着那幅画哭…我也曾提议过…主人一开始没同意…后来就…”小梛被岚的问题搞得一头雾水,对于小梛来说,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物件,想看就拿出来,不想看就收起来,还需要什么其他的理由吗?小梛亮绿色的双眼中,眸子间的光芒来回浮动着。
“这样啊……你忙你的吧。”岚若有所思地说着,一边向小梛摆手,一边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面去,并缓缓地掩上了门。
小梛遵从岚的示意,什么话也没再说,继续去做自己的本职工作去了。
岚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只要台灯就可以了。”房间里的其他一切多余的灯光便一并关闭了。他借着桔黄色的台灯光,惬意地躺在了床上。窗外依旧是鹅毛大雪,并且是漆黑的背景。透着雪所映出的斑斑光迹,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的上半身的轮廓正攀在窗外。
有一个人,正悬在二层的窗台外,朝里面打量着自己。
岚猛地坐起身来,两三步就冲到了床前,一把将窗户硬生生地对开。
窗外所回应他的,只有黑暗和寒冷,以及飘落的雪绒。
“小梛!”岚湛蓝色的双眼一刻不停地搜寻在这片漆黑的庭院之间,他大喊了一句,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梛推开了房间门,问道:“怎么了,先生?”
“这个庭院里还有别人吗?除了你和我?”岚厉声地问道。
“没有啊…”小梛迟疑地回答道。
岚回过头来,指着窗外漆黑的景象说:“刚才有一个人影正攀在二层的窗台上,然后就消失不见了!你确定这个庭院里没有人吗?!”
“我把院门锁好了,一般不会有外人能闯进来的。这座庭院是装置有Toffy系统的。”小梛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别相信什么Toffy系统!虽然这里的主人和我关系不和,不过他曾经教给我的一件事,我还是获益匪浅的。”岚合上并用手亲自紧锁住了窗户,说了句:“所有灯都开。”整个房间内便犹如白昼一般了。
“但愿刚才又是个该死的幻觉!”
岚联想起之前那个自称C的小男孩和他那些隐晦的说辞,急忙对小梛说:“老爷子在房子里准备有什么武器之类的吗?”
“主人从没碰过武器。”小梛肯定地回答道。
“这附近有什么邻居可以求助的吗?”
小梛摇了摇头,回答说:“先生,这附近就只有这一户住家。”
“好吧。小梛,我们一起,必须在一起去把所有的门窗都检查并锁好,不要用声控。但愿这只是一场恶作剧,或者是我眼花了而已。锁完后,你就先暂时和我住同一个房间。”岚以一种严肃而紧迫的语气命令小梛。小梛不敢懈怠,不停地点着头,只是在最后一句话上有一些迟疑:“但是先生,我是不能进入您的居室里来……”
“非常时期非常对待,打个地铺睡就行。还要通知一下警察,做好准备。”岚边说边捡起了扔在床上的糖果大小的手机,随即投影出拨号的界面。岚在空中点击了几下后,911便被输入了进去,随后拨通了号码。但接下来,并没有响起岚所预想的一位警官的接线声,然后向其说明这里所发生的异常情况,而是负责接线的拟真“接线员”操着一口蹩脚的假声,提示他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岚心中的安定感因此顿时骤降,他又重拨了两遍,还是和之前一样,911无法拨通。
“看样子如果不是拜这风雪所赐,恐怕是有人在这附近设置了手机信号*。”岚将眼前红色边框的界面挥去后,把手机攥在手中,冲着此时正迷茫不解的小梛说:“走,跟我去看看门窗。”
“是!”小梛深深地鞠了一躬,跟在岚的身后,两个人走出了房间。临走前,岚又在门口处朝窗户那里张望了几眼,确定对方没有因为自己的离开而重新出现之后,他才谨慎地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先生,您的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小梛睁大了绿色的双眼,盯着岚蓝色的衬衣背后,有些犹豫地问道。
岚没有回头。“什么东西?”
“像…是一些光…在沿着花纹排列着……”小梛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她此时所看到的的景象——岚的背后,正有缕缕的金色光芒在隐隐地焕发并延伸着,直转至他的胸膛。
“应该没什么吧?”岚用手抓了抓自己的后背,喃喃地说道。
小梛没有说话,只是双眼的焦点一直跟随者金色光芒所流动的脚步在走着,走着,用右手的食指跟随着那脚步描摹着。
“好像……一双翅膀……”小梛自言自语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