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心魔 (第2/2页)
开始的时候我一直出去摆地摊卖,但是经常会遇到警察的抓捕,所以后来我开始试着把画卖给画廊。
这是一门很好的生意。山川画的画大多是临摹那些中世纪时期大师的作品,画廊似乎都对这些临摹的作品有极大的兴趣。但是毕竟是临摹,所以买画的价钱并不高。
但是用这笔钱,我们租了房子,可以交最基本的学杂费,够我们生活用度。
本来生活应该一直简简单单过下去。我们应该顺利上完大学,出去找份好的工作,或者自己开一个画廊,等有钱的时候。
但是事情在我大二那年首先开始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常常拿画去卖的那个画廊,当时算是佛罗伦萨市中心生意比较好的画廊之一,叫毕加索画廊。有天我拿着山川新画好的作品过去找毕加索的老板。恰巧那天在画廊见到了另一个人。那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南部口音。他说他叫肖德利。那个人对我带去的山川的画起了浓厚的兴趣,前前后后研究了很长时间,然后竟然出高价直接从我手里把画给买走了。那是第一次,山川的画卖到这么多钱。
一个星期之后,肖德利又找到了我,提出来如果可以的话,想要长期合作。
他说想见见山川,并问我这画有没有办法画得更像一些,更细致一些。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个单纯的画商。
我带他见了山川,山川好像并不是很喜欢他。他油头油脑,长相确实不招人喜欢,但是那时候,他是我们的财主。我一开始是很无知的,我只知道让山川按照肖德利的要求画,我们可以得到很多钱。
而肖德利会提前一个月告诉我们他要什么画,给我们一个月的时间去完成,但是需要达到他的要求,要百分之一百的和原画一样。
我知道真相,已经是一年之后的事情了。肖德利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画商,他是专门倒卖赝品的。我当时想退出,却发现,事情已经到了一种没有退路的地步。我们卷在里面整整一年的时间,什么都干不了。
那个时候,山川的精神状况出现了问题。
她经常让我觉得她不是她自己,她白天画着画,会突然发起疯来,把她的画撕碎,把颜料洒得到处都是,然后捂着头发出尖利的叫声,跟疯子一样在屋子里乱撞。她也经常半夜突然吼叫起来:“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些魔鬼!”然后从她自己的嗓子里又会冒出来另一种声音,高傲且极度冷漠:“我们都在地狱等着你。”
她经常这样与自己说话,说的都是类似的恐怖的言语。
我后来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可能是她产生了精神上的分裂和人格上的分裂。这种情况会越来越严重,要及早地住院接受治疗。
但是肖德利并不放过我们。在山川精神上出现问题之后,肖德利来得很频繁,每一次都要甩下一些威胁性的话,“如果不交画的话,你们都没有活路走。”我也想过报警,但是肖德利的势力很大。那时候我一直处于慌乱之中,我很害怕。到最后也没有报警。
于是,我只能利用山川精神状态好的时候逼着她完成一些作品,同时在很偏僻的深林之中,找了一座废弃的房子。我把房子打理好之后,把山川转移到了那里。我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山川的状况,包括南洋。那时候我已经认识了南洋,而南洋也认识山川。但是南洋从未见过山川发疯时候的样子。后来我只说,山川是去其他城市做交换生了。我以为那样是安全的,那时候我每天都在惶恐之中度过。
肖德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让我们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他没有来电话,也没有来找我们。而山川的状况越来越差。她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我开始有了把她送进医院的念头。
大概又过了十来天,我从毕加索画廊的老板那里得知了一个消息:肖德利死了。这对于我们来说简直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好消息,虽然我不知道他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但是这样我就可以把山川送进医院了,这样我们就没有了背后的威胁。
就是我获得他死讯的当天下午,我接到了山川打来的电话。她完全不清醒之后,就没有再给我打过什么电话。
我看到号码显示的时候,真的愣住了。有那么一刻,我以为她好了。或许肖德利就是那个魔鬼,他死了,她就会好起来。
但是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之后,只对我说了三个字:“救救我。”
她的声音很绝望,绝望得不像是她的声音。
我挂了电话之后,没有立刻赶过去。我以为她只是和平时一样犯病了。当我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或许就是这样的一个时间上的错误,变成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我走到深林之间,那栋被废弃的,住着山川的房子,正在我面前燃着熊熊的火焰。那火焰蹿得很高,直冲到天上,烧红了天边的云。黑色的烟在荒林之中冒出来,它离开人们的视野太远,没人看得到。
而房子前面躺了一具已经被烧焦了的尸体,尸体蜷缩成一团,那是经过痛苦的挣扎之后活活被烧死的模样。
我很震惊,很痛苦,我不知道我究竟干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孽才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我真的不敢相信那是山川。
她说“救救我”,但是我没有理她。
我没有理她,然后她被烧死了。
我拖着山川的尸体走了很远的路,走到更偏僻的地方,挖了一个坑,把她埋了。我害怕,我不能去跟警察说,我妹妹被火烧死了。我怕警察查到后来会把我们卖赝品画的事情查出来。
所以我只是把她埋了。
我用手在地上挖开一个很大很深的坑,把她放进去。我把土一点点盖到她的身上,一点点把她掩进土中。再把土填平。我回来之后,等了一天,就去了警察局里报案,说山川失踪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对自己重复一百遍,山川失踪了,直到自己相信,这是一个事实。
山川失踪了,而不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