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篇.胎记2 (第2/2页)

后来又有传闻是烁出面救了我。他自送我去医院之后便没在我面前出现过，借口是忙于代替中国队准备英国奥运会开幕式演出，实际上是怕他的出现会刺激我想起前世的混乱与今生无法再实现的舞蹈梦想。据说他与斓之间有过一个协议，那就是斓不得再对我耍任何手段，条件是他永远都属于她，并且答应将陪伴他保送出国深造的名额留给她。
　　
　　可我总觉得身后有影子在跟着我，起初或许只有一个，后来很明显分明不止一个。
　　
　　秋风又吹起落叶的瞬间，我的叶形胎记仍旧刺眼。
　　
　　烁前脚刚出国，我还是被从学院里赶了出来，连从前的屋子也无法再住下去，被迫换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生活。
　　
　　如今我换了名字，我就叫珠；我去了一个有海的地方学习首饰鉴赏的知识，我初步了解到珍珠有治目肤翳的作用，于是成日都趁工作之余拿珍珠敷眼，以求眼睛能变得更清澈更明亮，更好地看清身边的人与世界，更早认出谁是吴刚。
　　
　　我还了解到玉有软玉与硬玉之分。看来，璐就是硬玉，因为过于强硬所以一命呜呼；而珺是软玉，如墙头草般毫无主见，所以他的人生一直都掌控在别人手中。据说，失去璐的珺似乎也逐渐淡出原本的世界，至今去向不明。
　　
　　我脱下鞋子，赤脚踩在汲水的沙滩上，望着潮汐潮落，感叹人生变幻无常。
　　
　　我的头发仍旧未白，但却似乎走到生命尽头。
　　
　　我仍旧执作于我的叶形胎记，却始终没找到我的吴刚。
　　
　　正当我转身准备离开沙滩时，却意外地再度发现，当年那个红色的保温杯再度映入眼帘。
　　
　　一阵狂喜之余，我迅速掀开盖子——仍旧是恰倒好处温度适宜的八分蜂蜜水，杯子旁仍旧是一张红色的薄毯！
　　
　　我在视线范围内搜寻着生命的迹象，却毫无寻获。
　　
　　我开始在仍旧炙热的沙滩上奔跑，却失去了方向。
　　
　　吴刚，前世的吴刚，今生你究竟姓甚名谁？你的脖子上一定有跟我一样的叶形胎记对吧？为什么要躲着我？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昨夜的秋风于将我的封印掀开了一个角，让我再回忆起某些片段。
　　
　　是你说的，你说就算我不去找你，你也会来找我的。难道你已经忘了么？难道当年你也喝下孟婆汤了么？难道你真的不再要你的珍珠了么？！
　　
　　十四
　　
　　烁很意外得出现在我的珍珠柜台前时，手中仍旧捧着一个熟悉的红色保温杯，看得我一愣一愣的。
　　
　　“欢迎…..光…...临.…..”当我的眼光触碰到他手指上的钻戒时，心里仿佛被万把抹毒的匕首同时插入心脏，来不及喊疼，就哑然失声。
　　
　　“我是来买一颗珍珠，万世难得的珍珠。”烁的眼神仍旧狂野，炯炯有神中仍旧透着掌控欲，“一颗只应天上有，不该堕凡间的迷途的珍珠！”
　　
　　“这位客人，请您看看这款珍珠如何，”我佯装镇定，将一款最新的走盘珠轻轻推至烁的面前，“是我亲自在海边养珠场摘取、洗涤与加工的，请问符您的意吗？”
　　
　　“不，我要的那颗珍珠比这颗更大更圆更夺目！”在烁坚定的口吻中，气息横扫我的脸，“她应该站在更璀璨的位置发光才对，至少也该躺在柔软的布中接受万般疼爱才对，她不应该留在这个默默无闻的土地之上，继续被世人所忽视……”
　　
　　“这位客人，那么请看看这款玛比珠，是手工一流的半边珠…….”我故意屏蔽掉神经接收烁的话经过耳根传入大脑的震撼，摆出更专业的笑容，让我看起来更冷，“还有这两款，水滴珠与菱形珠，都是难得一求的真品…….”
　　
　　“前世我是担心你的笑会引起更多的桃花劫，于是施法封住你的温暖，所以今生你的神情让人看起来总是比广寒宫还要冷上千倍，我以为这样就能让你避开一切纷乱，没想到前世情债未了的同时，孽缘仍旧继续！”烁心痛的神情尽显于脸，“这个月的十四日，我会在人间与鬼城结界入口处等你，假如你下定决心要摆脱这些纷乱随我返城的话，我保证能让你远离一切是非与伤害，得到永世的平安与幸福！你知道那个结界在哪里！”
　　
　　语毕，烁将保温杯当在桌面上，伸出右手摸了摸我的天灵盖，一阵光忽闪，他便消失不见，只留下精神越发错乱的我。
　　
　　“我…….该………跟你……回去么？”我望着保温杯，被里面的八分水搅得心烦意乱。
　　
　　身为一个男人，无论是生于哪一界的男人，当一个女人的心曾背叛过自己，他还能宽容地再度接纳她，给予她新的机会、新的保护与承诺，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烁，既然我前世曾跟你有约，这辈子应还你愧疚之情，与你再续夫妻之情，我定当遵循约定；可是烁，在此之前，能不能把我最后一层封印完全揭开，让我在跟你返城之前，看清楚吴刚的真面貌！我对他，同样有愧啊………”我捧着保温杯哭出声来，泪珠滴落到玻璃桌面上，形成比珍珠还要光亮的珠，发出比广寒宫更揪心的冷。
　　
　　十五
　　
　　我蹲在养珠池旁，用手带起一流清水，惹来眼里一湿。相约的日子就在翌日，我挣扎了无数夜，仍旧没办法下定决心。
　　
　　我多希望我能跳进池子中，重头开始活过，从藏在贝壳粉肉的瞬间开始重新成形，直至成长到不会再因自己的存在伤害到任何一个人为止，才重新以一颗崭新的珍珠形象面世。
　　
　　今天早上的报纸报道，身为中国骄傲的烁在英国排练时不慎从高空跌落地面，当场抢救无效死亡。
　　
　　我知道他是提前结束肉身，恢复了琰魔的身份，为明日十四日凌晨返回鬼城最好了准备。据某记者报道，在他死的时候，钻戒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套入他的手指，让斓当场失去理智，以疯癫病患者送至医院。
　　
　　报纸就丢在我脚边，我却懒得再看它一眼。
　　
　　我手中捧着新出炉的一枚珍珠，看着它在阳光底下开始发出令人晕眩的光。
　　
　　一种珍珠本来就只该有一个颜色，一个女人本来就只该有一颗心，一段感情本来就只该有一个着落，所以我才会惹来如此多桃花劫吧，每一世都为还情债而疲于奔命，仿佛受了诅咒似的。
　　
　　我至今仍旧不知道今世的吴刚是谁，但自从烁二度消失后，每天都会有一个乘着八分温暖蜂蜜水的保温杯定时出现在我的柜台上；每天下班走夜路的时候，我总感觉到有个影子一直尾随着我，却总是让我摸不着看不见。
　　
　　我知道那个人就是隐藏起来的吴刚。
　　
　　我跟他之间都保持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世人无法所接受的秘密。他之所以不肯正面见我，也许是明白此刻的我不能见他。
　　
　　他想必也能明白，我在前世伤了公子皇，负了琰魔，我曾亲口承诺，再世为人后，定当弥补琰魔的宽容厚爱。
　　
　　所以，他想必也能明白，假如他的出现，会再度搅乱我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心，加重我对琰魔的愧疚，所以他只是在暗中爱着我，保护我。
　　
　　凸月逐渐黯淡的时候，形状趋向满月。当最后一个角被填满形成完美的圆狐时，我化好了妆，换上前世入城的七彩神衣，凤挛顶末垂着代替眼泪的水滴形珍珠，朝结界飞奔过去。
　　
　　“琰魔，你的琰妃来了，我郑重答应你：我愿再做你的妃入你的城，一旦城门再度紧闭，发誓永不再出城，心不再分给任何人，这是我前世的约定，今生必须完成的任务！”我将一片新柳叶贴在那枚胎记上，故意忽略某些未了的情结，忍痛闭上了双眼。
　　
　　“琰魔，正如你说的那样，就算快乐的记忆再短暂，前世我已与吴刚共享过相亲相爱的快乐，今世愿再为你的妃做你的伴，重新与你共聚那年那月那日那景的双栖歌舞，吟诗作画，一辈子荣辱共承！”
　　
　　当我准备投入琰魔的怀抱时，却被他一把拒之千里。
　　
　　只见一身正服的琰魔将右手再度放至我头顶天灵盖的部位，一阵光亮了一片天，流动的空气突然被劈开一个大大的裂口，牛头马面牵着木车，铃铛声阵阵催魂，让我不由自主朝前迈出步子。
　　
　　“他叫偲。”琰魔伸出右手食指，在漆黑的空中划了一个圈，随即出现一个男身，“就是前世的吴刚。前2次是我拦着他，不让他当面给你送保温杯，怕的就是你再度陷入混乱。当然，我不得不承认有私心。怕你见了他之后又会忆起前世跟他的余情未了。”
　　
　　琰魔继续用手指在空中划了好一个圈：“这几个场景你也许都忽略了，一直跟在你身后保护你的，就是前世的吴刚——今生的偲，他是我的预备舞蹈员，一旦我发生意外，就由他顶替我演出，包括上次2008年北京奥运开幕式，他也跟随我去了鸟巢，只是没有机会上场而已。为了做回琰魔，我不得不尽快摆脱肉身，于是制造在高空坠地身亡的假像；也正因为我这个中国骄傲的意外身亡，终于让一直做我影子的他有机会站在舞台的中央，代替我准备参加英国奥运会的开幕式演出。”
　　
　　光圈如烟花般在黑夜开了花，接而由灿烂转瞬即逝后，琰魔终于肯转身面对我：“你说就算我不去找你，你也会来找我的；只不过是我太着急太担忧，于是在你喝下孟婆汤时多加重了忘情剂的份量，施法冰封住你会摄魂的微笑，然后等不到你提前来找我，自己先去找你。可我突然醒悟过来，让你以冰冷的面孔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让你避开桃花劫，而是让你陷入更多的是非之中，折磨得你不成人形；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爱你就该站在你的立场去考虑，究竟怎么做对你而言才是真正的幸福。我不需要你还情债，我只需要你能真实地面对你的心，等你看清楚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再决定是否还要做我的妃入我的城。反正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
　　
　　“去吧，封住你的最后一层冰已经被我完全融释去，去好好整理你的心吧！去做最真实的你吧！”琰魔仰天长叹一声，挥起右手的水袖，顿时，我的身边起了一阵阴风，将思维混乱的我吹向另一个结界。
　　
　　十六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终于看见那双熟悉又陌生的闪亮的眼。
　　
　　让我惊讶的不是偲的出现，而是我与他身在海边，珍珠布满整个沙滩，托起一整片无垠的暇洁。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你读幼稚园的时候。”偲用红色薄毯裹住我的全身，声音温柔得好似贝壳的粉肉，“小朋友们都在笑话你脖子左边的叶形胎记，于是你闷闷不乐地找来凳子，几度调试角度，想透过好几面镜子去将它看仔细。当时我就在那里，故意把凳子放在距离你最近的地方，故意找来各种类型的镜子放在你随手可得的地方，故意在你回家之后教训那些欺负你的小朋友，可你却没在一堆小朋友中认出我来。而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我是吴刚，而你是珍珠。我只是从你浑然天成的气质中，冥冥感受到某种相似感。”
　　
　　“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正值中秋月圆之夜，蜂后带领群蜂采集桂花蜜时，嫦娥仙子托梦于我，让我逐步想起前半段的旧事，督促我尽快完成修炼重返仙界。但我再次逆了她的意，为了找到你，于是我放弃了普通学院，特意考进你日后会就读的全国重点舞蹈学院，成为了烁的预备替身。当你以高傲的姿势出现在考场时，我在你冰封的脸上忆起了广寒宫、神圣不可侵犯的嫦娥仙子、还有敏感的玉兔，我想拥抱你，告诉你前世你曾是被珍藏在广寒宫的神珠，你应是重返瑶池快乐歌舞的珠仙，可是珺却抢先挡在我的面前。所以，你再度把我忽视在转角的某个地方。”
　　
　　“我们第三次见面的时候，是烁第一次搂着你的腰牵着你的手舞蹈的时候。你的眼里只有他的优雅，你仍旧没发现在门外仿着烁、幻想将你拥入怀中翩然起舞的我！后来烁完全揭开我的封印，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守护你！”
　　
　　“偲，我………..”
　　
　　“你说就算我不去找你，你也会来找我的；难道你已经忘了么？”偲满眼泪水，堵得我心一直发慌，“我一直都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你却从没在第一眼将我认出来！难道我真的长得如此渺小，渺小到你的眼里总是无法容得下我吗？”
　　
　　“不，偲，我只是喝了孟婆汤而已，直至烁完全替我解除了封印，我才想起了你，前世你对我百般好的点点滴滴，我怎么可能忘记！”我朝抿唇哭泣的偲哭喊道，“偲，对不起，我没有在每次都及时将你认出来，对不起！”我吻了吻偲脖子右侧那枚叶形胎记，仿佛刚服用了鹤顶红般浑身抽搐剧痛，终于倒在他的怀抱中，“偲，我的吴刚，我终于找到你了，原谅我的失误与迟钝，让你受伤了！原谅我没有及时将你认出来，原谅我今生无法跟你再度相亲相爱，必须履行前世我对琰魔的约定，我……”
　　
　　“我不怪你，我只恨我自己，没在每次你即将朝我靠近认出我的那刻，更勇敢更主动地冲破层层障碍跑到你面前，导致次次都被别人捷足先登！”偲的泪与我的泪融合在一起，形成最唯美的珠痕，折煞旁人。
　　
　　“可是偲，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应该在这里！”我忽然像忆起了什么，一把推开柔情万丈的偲，指着刚飘至脚边的报纸说道，“烁为做回琰魔不得不放弃烁的肉身，所以让身为他候补的你代替他准备演出，你理应在英国才对，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爱你！”偲的真情告白堵住我满腹疑问，“琰魔在前世能为了你舍弃江山，我也可以！”
　　
　　“你………..”
　　
　　“我放弃了舞蹈事业，放弃了成为中国骄傲的机会！”
　　
　　“偲，你这么做，无疑是让我再度成为害人失去梦想的祸害.…...”
　　
　　“不，你知道吗？你就是我的梦想！无论是在前世或是今生还是来世，你是我永远唯一的梦想！“
　　
　　我无语了。我终于明白前世为何观音大士会将误入畜生道的我救回紫竹林，又让我化身成兔与吴刚相亲相爱了一世，那不是因为我天性惹人怜爱，而是吴刚真情感动三界呀！！！
　　
　　于是我又想起了琰魔离别时孤独的身影。当初琰魔误认为我心以属公子皇才跟他私奔至往生台时，曾极力克制住对我的愤怒、容忍过我的背叛，并暗中吩咐孟婆在我喝的汤中加重了忘情剂的份量。他曾要孟婆转述给我听，一旦我喝下孟婆汤后，记住的，只会是快乐的。
　　
　　为什么，喝下孟婆汤的我，已经重生的我，悲伤的印象仍旧如此鲜明？鲜明到折磨得我反复在流泪呢？
　　
　　一边面对宽容到底的琰魔，一边面对真诚坦率的吴刚，我的心究竟该何去何从？！
　　
　　十七
　　
　　我换上了新的七彩神衣，在载满荷花的瑶池中载歌载舞。
　　
　　嫦娥仙子站在我的前方为我示范新的高难度动作，得道晋级升天的莲花仙子在我的身边及时矫正我的失误。
　　
　　身在鬼城的琰魔透过魔镜，终于看到我温暖的笑容将阴暗的地府亮起一束光，于是露出轻松的神情重新走向审判台，专心致志地处理政务。琰妃的位置一直悬空，十殿众口没再提起过这个话题。
　　
　　身在桂林浇灌的吴刚在休息时，接过玉兔递来的一盆清泉，从倒影中看到我温暖的笑容，融化了他内心的全部遗憾。他折下新桂枝，在花香中亲手编出一个花环皇冠，交给玉兔代其送至了瑶池。
　　
　　公子皇再度为人的时候，变成了丫鬟玢的弟弟，接受她万般的宠爱。
　　
　　琴奴病死于精神病院后重返鬼城，十殿上下并没再容她，而是将她推入了畜生道，投胎成了一只黑皮肤的大母猪。
　　
　　春华秋实，又是一年一度蟠桃大会，久经磨练的我终于如愿以偿站在瑶池正中央，代替嫦娥仙子首度出现在众仙面前。
　　
　　丝绸悠悠滑过我脖子上的肌肤，与桂冠相得应彰，那枚淡红色叶形胎记仍旧鲜明，可我却不再疼痛。我摇晃着手脚上的银铃，尽情地跳着自创的银铃舞，活脱脱地成为了一颗惹人眼耳口鼻心胸皆为舒适闪亮的珍珠。
　　
　　玉皇大帝与王母娘娘皆喜，赐予我珍珠神封号，永生留在瑶池静修钻研。
　　
　　故事至此，已全部结束。前世未了的情，后生未还的债，均被埋进瑶池最底层，化成丝丝雾气，萦绕在我的身边，呵护新荷的诞生，成为另一道独特的风景。
　　
　　我终于会微笑了，温暖照亮了通往西边的路。
　　
　　观音大士说，我终于成长了。一路陪伴我走来的各路行色人马，也一并成长了。
　　
　　后注：玥，是古代传说中的神珠。
　　
　　烁，发光的样子，能融化金石。
　　
　　偲，多才，重情义。
　　
　　珺，美玉也。
　　
　　璐，美玉也。
　　
　　玢，玉器表面的纹。
　　
　　公主语录：这是我欠了某孩子的一篇文，从今以后不想再提起与此有关的一切混乱话题，所以是非仅以此文终结。愿文中的各人都能在恢复平静生活后，找到更幸福更安稳更美满的人生。是表达歉意之文，也是祝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