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涩的记忆 (第2/2页)

木排行驶在一条仅能过排的溶口上，浪峰不断向木排打来，震得木排发出一阵阵长叹，人坐在排上，犹如坐在风火轮上。母亲一只手使劲抱着第一次出门的小男孩，另一只手一个劲地向水中抛洒食物，乞求龙王爷息怒。木排一块接一块跟在黄乡的木排后面，在滩中鱼贯而下，喧天的号子声似从浪峰中涌出：浩浩荡荡，雄雄浑浑，蔚为壮观。
　　
　　突然，一条巨大的恶浪向龙哥他爹的木排打来，木排像撞在暗礁上，被掀得老高老高，向迎面的山峰直冲而去……四周的一切不见了，脑袋里是黑茫茫一片，没有了天，没有了地，没有声音，没有肉体，魂魄早游离身外，四处飘荡……不知过了好久好久，突然有个声音，似有似无，隐隐约约，像从遥远的天国而来，又如茫茫戈壁上的一串驼铃，伴着心跳，和着血涌，连着血肉，深达骨髓，不停地跳动、跳动……小男孩从母亲怀里睁开眼睛，看见父亲的血肉之躯依然屹立在排头上，举起手中的长篙，不时向岸边用力撑去。木排在这个骄傲男人手中的长篙指点下，一会忽东，一会忽西，巧妙地在迂回曲折的溶口上驶来驶去。魂魄又回到小男孩的身上。
　　
　　那时候，小男孩头脑中升起一个天真的想法：是大自然造就人类，还是人类征服了自然?
　　
　　木排过了寡妇滩后，河面开始变宽，流水变缓，木排平稳地向前方流去。经过了生与死的轮回，排客们对生更有一种热切地向往。有的排客脱光衣服，跳进水里，在水中快活地游来游去；有的赤条条横躺在排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随木排周游四方。木排经过一个又一个村庄，不时惹来两岸过路人好奇的目光。有些年轻调皮的排客，赤着身子，故意在岸边浆洗的女人面前窜来窜去，嘴上大声唱起“呃哩喂哟——嗬!呃哩喂哟——嗬，呃——”的号子声，逗得洗衣的姑娘害羞地扭头躲到一边；而那些洗衣的年轻媳妇呢，则拿着洗衣槌棒，高喊“打排狗子啊!打排狗子啊！……”朝他们追来，排客们大笑着钻入水底，有趣死了!
　　
　　龙哥永远难忘那个春天晚上。天是那样黑，那样可怕，九岁的他躺在母亲的怀抱里，突然响起一阵炸雷，把他吓醒了，一个劲的直哭，父亲忙从女人身上（和谐）将龙哥抱在他宽广、厚实的胸脯上。嗅着男人的汗香，听着粗鲁的呼噜声，小男孩心里踏实了，又慢慢睡去。半夜里。突然下起很大的春雨，队里放在溪边的木筒被洪水冲走了。龙哥睡得正香甜时，突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寨里：脚步声，狗吠声，喊叫声,洪水声和春雷声交织一起，可怕极了!
　　
　　龙哥他爹不知何时已下床，在家中急急忙忙准备出门的行头。小男孩偎在母亲怀里，直勾勾地望着他一举一动，没有说话。
　　
　　雨停了，深溪水不断上涨，发出凶猛的咆哮。母亲披件外衣，抓住父亲的手。
　　
　　“他爹，水猛啊。”
　　
　　父亲凄然一笑，走到床头，爱抚地摸摸小男孩的头，一句话也没讲，然后从墙上取下一根纤索，点燃枞膏火把，朝黑夜一点：黑色里，淌开一条幽暗的小路。
　　
　　小男孩眼睛一热，忙跳下床，倚在大门口，望着那渐渐消失的身影。
　　
　　男人全下到深溪洗木去了，寨子里一下子空旷、安静下来。狂风挟着腥味的洪水猛烈地打着小男孩家吊脚木楼，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龙哥突然神经质地紧紧抱住母亲，浑身发抖，一个劲地喊：“娘，我怕!我怕!……”
　　
　　第二天天未亮，凤妹父亲黄成林慌慌张张掀开门，跌倒在地上，话在口中一个劲的打转。“嫂子！不好了!出……出大事了。大哥他……他丢魂了!”
　　
　　母亲一下子昏死过去。
　　
　　到了这年腊月，快要过年了，队上分的口粮吃光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隔壁公社一个姓陈的中年人给龙哥家送了二十斤苞谷，母亲就决定跟他去过日子。凤妹听到他娘俩要走了，从此就再也难见面了，一路哭哭啼啼，追到渡船边，把龙哥拖下船，死活不准他走。旁边好多大人来劝她，拖她，怎么也拖不开，她一个劲地在地上打滚。小男孩子也舍不下凤妹，见她哭，他也哭，两个小人儿抱住一团，哭成一堆。做娘的人哪见这场面，她怎舍得这两子妹分开，也走下渡船，呜呜咽咽哭成泪人。旁边送行的妇女，本是想劝他们的，见到这伤感的场面，劝着劝着也哭起来。寨里男女老少都拢来了，把渡江口站满了，昏天黑地，哭成一片。
　　
　　接人的媒婆从对面扯着渡船过来，看见这样的情形，用衣襟擦了擦眼睛，摸着男孩子头，顺口讲一句：“这孩子真乖，和他爹在世时一个模样。”母亲一听这话，腿一下子软了，心里一阵子难过，觉得对不起他爹，不由得哭得更伤心。突然，她冲开人群，拚命向她男人坟上跑去，一路喊：“他爹!他爹!你莫怨我走这条路．我不去了，就是饿死了也不走这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