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石溪官邸 (第2/2页)
他带我行至一楼偏厅，佣人闻声迎上，接走陆枫手上的军帽和外套。
“苏小姐，你先坐会儿，我去请姐姐下来。”
陆枫说完转身上楼。
我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这偏厅正是平时学校接待要客的会客厅。故地重回，已是前世。民国八年，正是北洋军阀时期，固城是俞军的总部，这里应该是督军官邸。
不一会儿，陆枫下来，“苏小姐，稍候，姐姐换好衣服就下来。”
佣人送来茶点，偌大的客厅，只有我俩。水晶灯下，流光溢彩，茶几上插着几束茉莉，飘过淡淡清香，维多利亚古瓷杯里热腾腾地冒着茶香，窗外树影摇曳，撩动心弦。
“姐姐从上海带来的英国伯爵茶，试试。”陆枫端起茶杯递到我手里，淡淡的笑洋溢在脸上。
我接过茶杯，伯爵茶的香气萦绕，刚刚路上的沉重渐渐退去。
他和我品茶聊天，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和儒雅，退去的戎装被一身墨色西装替代，与先前穿军装的他判若两人，这个更似固城中学的陆枫。难道这就是革命的浪漫主义情怀，内心越是汹涌表现出来就越是祥和。
只见一位穿着旗袍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应该就是少夫人，我起身行礼。这不是吴美人吗？只这位少夫人比吴美人更成熟丰腴，气势风度更胜一筹。
少夫人走近我，在对面坐下，“苏小姐，早就听闻苏府大小姐才貌双全，今日相见，果然不凡。”
少夫人和颜悦色，说话慢条斯理，和灵眸利齿的吴美人完全不同。在林芝桦从小到大的教育里，女性和男性一样，该不让须眉。像少夫人这般柔美女子，早被教育成吴美人那样的女汉子，而此刻的少夫人温婉迷人，让人觉着舒服，突然暗自庆幸可以回到这个时代。
“您夸奖了，我其实除了画画，其他什么都不会。”这是大实话，无论苏桐还是林芝桦，平日唯一在意的就是画画。
陆枫嘱人拿来画架，少夫人在沙发上坐下，阳光从侧窗照进来，正好落在她明艳的旗袍上，色彩饱满。少夫人姿态优雅，凹凸有致，像极了旧时挂历上的名媛。因为喜爱老东西，林芝桦床下的箱子里还收藏着这样的挂历，此时想起来，似乎挂历上就有她的身影。
陆枫示意我可以开始。
“少夫人，请您放松，这个可能要画些日子，自然的状态就好。”我对少夫人说。
从包里取出笔，想着林芝桦很少画肖像，心中怯怯。可笔尖触碰画布竟像是不受控制一般飞舞，很快起了人物大轮廓，看来苏桐对人物肖像细节的勾画实在胜过林芝桦太多。
阳光渐渐落下，我收起画笔，示意少夫人今天可以结束。
少夫人走来拉起我的手道，“辛苦了。本来第一次见面，应该陪你用餐，但我今日要参加一个宴会，实在推不掉。抱歉，你看，要不今日请枫儿陪你，我改日一定补上。”
“没事的，您不用客气。”没想到少夫人待人如此谦和周到。
她随即转头对陆枫道，“枫儿，替我招呼苏小姐，吩咐厨房做些她喜欢的东西。”
她正要离去，又回过头对我说，“回去请代问苏太太好。”
我点点头，却想不起来苏府和帅府有何交情？
少夫人走后，屋里只剩我和陆枫。夕阳西下，红色晕染了半边天。我站在窗边看景，他也走过来，并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着。周围没有一丝动响，静的能听到彼此的呼吸，空气中散发着暧昧的情愫，我不自觉地紧张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佣人来唤，瞬间那暧昧风吹似地跑了，我俩对视一笑，走去餐厅。
西式牛排，说实话，从未钟情过西餐，但今晚的牛排如此可口，看来有情饮水饱是可能的。
餐桌上我们聊了聊彼此的爱好，陆枫说他喜欢收藏有年代的东西，每个物件后面都有故事。我说将来想开个书店和咖啡馆，没事就看看书，和朋友喝咖啡聊聊天。
我们又聊到彼此的成长，我的实在乏善可陈，从小在固城长大，从未离开过，估计以后也不会离开。而他的故事则色泽饱满，充满悲欢离合。
他祖上是山东人，因时局动荡，家乡战祸、饥荒连年，食不果腹，于是父母带着他逃难出来，不想路上走散了。就在他差点饿死的时候，正巧遇到养父母，他们收留了他。
养父母是日本人，姐姐也是他们的养女，没多久就带着他和姐姐回到日本。养父母做古董生意，陆枫从小就在店里帮手，如果不是遇到少帅，他和姐姐或许会一直留在日本经营古董店。
可后来姐姐认识了在日本求学的少帅，从此改变了他们的生活轨迹。
少帅留学日本时曾追随孙先生，哥哥遇刺后世袭了督军头衔，回国后接手俞地政权，统领俞军。这几年基本上封疆自建，极力推动地方建设，道路、水利、养殖、种棉、种树、桑蚕、纺织等，尤其是兵工业。
陆枫虽然感念日本父母养育之恩，但也深受少帅影响，于是追随少帅，从日本去了美国学习航空，又回到固城。
真是世事难料，命运被各种机缘巧合牵引不受控制，就像我在这个时空遇到他，冥冥中自有一只手牵引你朝命定的方向走。
不觉夜色已黑，窗外远远一排泛黄的路灯通向幽处。
“小桐，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府。”
他叫我小桐，我的心又紧一下。
车子驶出溪石官邸时，外面的学生已经散去，固城又恢复了它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