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路(5000) (第1/2页)
木鱼声。
这回不是远处,而是近了不少,像是就隔着那片雾,在某个看不见的石台後头响起。
紧跟着,周围所有影子竟齐齐一顿。
陆远眼神一凝:「来了。」
他几乎是同时擡手,从包里扯出那枚被黑屑沾过的铜钱,指腹在钱眼上一抹,随後往空中一弹。
铜钱翻转之间,他迅速结了一个极短的「照影诀」:
两指并拢压掌心,拇指点中指外侧。
左脚虚踏三分,右脚回扣一寸。
胸中一口气不散,目中一线神光不移。
然後他吐字如钉:「天光照影,地气归根。」
「真形不藏,伪面自分。」
「铜钱开目,借我一明。」
「照出前路,照出邪灵。」
「急急如律令,明!」
明字落下,铜钱「叮」地一声斜斜落地。
那一点微弱的金光在雾里极短地一闪。
可就是这一闪,让所有人都看见了。
雾後头根本不是什麽石台,也不是什麽山路尽头,而是一片被半塌土墙围住的旧地方。
墙不高,已经斑驳得厉害,墙内竖着几根黑木桩,木桩上挂着褪色的纸幡。
纸幡上写的字早被风雨洗得看不清,只剩几道灰白的摺痕,像死人留下的指甲印。
而在那片旧墙中间,竟立着一口半人高的黑坛。
坛身不大,却极稳,坛口上罩着一张泛黄的席片,席片边缘压着七枚小小的黑钉。
坛前左右各插一根细竹,竹上拴着细麻绳,绳头垂进地里,像是和下面的什麽东西连着。
最骇人的是,那黑坛前头,正跪着一个影子。
那影子没有脸,背却弓得极低,双手合在胸前,像是在向坛里敬什麽东西。
而那一声木鱼,正是从那影子膝边的木盒里敲出来的。
周衡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像冻住了,喉咙发紧:「那、那坛子里供的是啥?」
陆远盯着那口黑坛,眼神沉得几乎能压出水来。
「供路。」
「就跟之前一样,「席坛」。」
「席压了路,钉锁了口,幡招了影,木鱼定了神。」
「这是拿活人的门道,做死东西的路。」
他说完,忽然伸手从宋清禾腰侧一拉,把她往後拽了半步。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那跪在坛前的无脸影子猛地擡起头。
它虽然没有五官,可众人却分明能感觉到,它「看」了过来。
下一秒,黑坛里传出一阵极轻极细的「沙沙」声,像是席片底下,有什麽东西正用指甲慢慢挠着。
陆远脸色终於彻底冷了下来。
「它要开坛了。」
话音未落,山雾骤然大盛,纸幡无风自摆,四周影子齐齐向前一倾。
那一刻,整座山坳像是被什麽东西从地底掀了一下。
山雾一压下来,四周立刻像被人拿黑布兜头一罩,连那点晨光都被吞得乾乾净净。
周衡只觉得自己眼前发灰,耳朵里嗡嗡直响,心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了一下,呼吸都短了半截。
林照玄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脚尖刚一落地,便听见脚底下「咔」地一声轻响,像是踩碎了一截空壳。
低头一看,竟是一枚埋在土里的小木楔,楔头涂着发黑的油,油面上还沾着一丝香灰。
「不对。」
林照玄脸色骤变:「这地面有扣子!」
陆远早就看见了。
他目光一扫,沉声道:「别乱踩。」
「这是席坛外沿的「封脚扣」。」
「一旦踩实,脚底阳气就被它缠住,想走也走不利索。」
他说完,先擡手把宋清禾往自己身後一挡。
随後脚下连换了两个小步,像踩梅花又像走斗罡,偏偏每一步都落在看不见的空隙上。
那步子看似轻,却极稳,脚底压着的不是土,而是山里头那股子阴沉的脉气。
陆远一边走,一边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专门念给这片山地听的:「天有天门,地有地户。」
「山有山关,水有水路。
「人走阳途,鬼守阴隅。」
「席能压脚,不能压我。」
「吾借中天一炁,踏罡破雾。」
「急急如律令,行!」
陆远右脚猛地一顿,周身那股原本收得极紧的气势,陡然像钉子一样紮进地面。
山雾中原本还在缓缓挪动的几道纸脸影子,竟被这一脚震得齐齐顿了一顿。
周衡这才缓过半口气,连忙压着嗓子问:「陆哥儿,这————这咋整?」
「它们是不是要围上来了?」
陆远眼睛没离开前头那口黑坛:「它们不敢先扑。」
「席坛讲规矩,坛不开,影子先试。」
「坛一开,才是真局。」
他说话间,黑坛前那道无脸影子已缓缓擡起双手。
那双手不知怎麽生得极细,手腕几乎细得像苇杆,可指节却一节一节地分得格外清楚0
它双手擡到胸前後,轻轻一翻,竟把那口木鱼盒往前一推。
「咚。」
木鱼再次响了一声。
这一声比先前更沉,像是从坛底深处闷出来的,震得人心口发麻。
紧跟着,黑坛上那层泛黄的席片竟微微鼓了一下,像底下有东西在慢慢翻身。
宋清禾看得脸色发白,脱口道:「坛里有活气!」
陆远神色一冷:「不是活气。」
「是供气。」
「活人拿香火养久了,底下那东西就会把人的气当火吃。」
说完,他忽然擡手,从包里抽出三张黄符,指尖在第一张上轻轻一捻,低低念道:「四象镇地,八风归途。」
「吾今开符,不为杀伐,只断坛前路数。」
他念完,拇指一翻,黄符竟无火自燃,只在边角上窜起一缕细细的青烟。
陆远手腕一抖,那符纸却没散,反倒像一片薄火,直往坛前飘去。
符还未落,坛边那两根细竹便突然「啪」地一声同时折断。
周衡一愣:「断了?」
陆远道:「断了坛口的眼。」
「这两根竹不是摆着看的,是给坛里那东西量路的。」
「竹一折,坛口就少一层引气。」
黑坛前的无脸影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身子猛地一晃,像要往後缩。
可就在它动的那一瞬,坛口下方忽然传出一阵极轻的「沙沙」响。
那声音像是席片底下有东西在抓挠,也像是有人用指甲慢慢抠着木板。
随後,整口黑坛竟往前轻轻一滑。
就这麽一寸。
可这一寸滑出来後,众人才看见,坛底下压着的不是土,也不是石。
而是一层泛着灰白的干骨粉,骨粉里还掺着细细碎碎的黑发。
那些黑发缠成一团,像是早年女人长发被生生剪下来後,又拿香油浸过,贴着坛底压了许久,已经半枯半活。
乍一看,竟像一窝细小的黑虫。
宋清禾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发颤了:「这————这坛子下面压的是头发?」
陆远目光一扫,冷声道:「是引坛根。」
「拿人的发,缠阴的骨,压着坛底,才能让坛口不散。」
林照玄此时脸色也极沉,终於压低声音道:「这不是简单的邪坛。」
「这是正经的养口坛」。」
陆远点了点头:「差不多。」
「先用席压路,再用幡招影,木鱼定心,黑钉锁位,最後拿发根骨粉养坛口。」
「这东西不急着吃人,它先吃人的认路心。
「7
「人只要一认错路,它就能顺着你的脚,慢慢把你带进坛里头。」
周衡听得头皮一阵一阵发紧,忍不住问:「那————那咋破?」
陆远擡眼,看向那口正在缓缓抖动的黑坛,像是在看一口已经埋了很多年的老坟。
「先破席。」
「席不破,坛不开。」
「坛不开,里头的东西还不算彻底醒。」
说罢,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小撮细盐,又摸出那枚曾经沾过黑屑的铜钱,将盐撒在铜钱上。
随後把铜钱夹在两指之间,低声念道:「盐为净,金为锋。」
「一钱照眼,百秽自崩。
「坛前有席,席上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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