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狂欢 (第1/2页)
自踏上高原后,龙哥一直生活在白雪覆盖的天地里,生活在山势叠嶂的雪山里,生活在沉重的心理负担下,在这冰天雪地的雪域高原,似乎一切都被尘封、被淡漠、被掩盖。这里,没有可资借鉴的年轮记住时间概念,没有记忆的符号表明季节的转换,没有凡尘的钟声表明这个世界的不同凡响,大自然以一种静得可怕的沉默表明这个世界的独立和特别。
他时常躺在炕头上,用手掌抚着胸部,细心地数着心跳次数,默默推算封山期结束时间,有时拿一把夜郎小刀在房子的屋柱上刻下日历,表明自己的记年是从到夜郎部落之日起为元年元月元日,表示自己生命中一个伟大的日子的真正开始,同时也记住到底来了多少日子,不知要呆多少时日。在这寂寞无主的日子里,他学会了自我调节情绪,用学夜郎话正确发音打发难捱的时光,力争把夜郎话说得地道,让他们不至于有生分的感觉
不知过了几个猎场,龙哥隐隐约约觉得气候有了某种变化,天晴的日子多了起来,山坡上的雾气也更浓了,常常是一团团雾霭笼罩在群峰之中,数日甚至数月也不曾散去。他住的这间房子屋柱上,整天湿漉漉的,湿得像小溪沟在流水似的,衣服也是干不干湿不湿的,粘在身上,很难脱得下。龙哥没有这种经历,加上这里气候实在特别,变化太大,光昼夜的温差就很大,他从没经历过,很难适应。龙哥正在冥思苦想,分析这里气候反常的原因时,看见门外一个戴着草帽、背着“五谷神箱”、穿着蓑衣、精神癯铄,有仙风道骨之貌的闹炸(老人之意)在门外跳神诵经,恭贺吉祥。这里的人们一有空闲,就爱祈祷,时常见到山路上走着走着的人,见一处有点特别的地方,心中起念,佛上心头,就全身心趴下去拜倒在地,其情之真,其状之诚,就觉得他们是用整个身心在拥抱神灵,足可感动上天。在屋前屋后做佛事的人就更多了,本不足怪。而门口这位夜郎闹炸(老人),既不跪也不拜,一个劲地讲一些吉利语,像是讨口彩,不时用炭木灰在门边屋柱上画上一幅放牧、栽种节气图,有点像象形文字。他一边写,一边做着放牧、栽种等各种人体动作,十分逼真传神,告诉屋里的人,今年应该注意的事项,夜郎人亲切地把这种活动称之为“送春”活动,管这位送春的闹炸(老人)叫卦塞“粟么”(夜郎语:神汉、法师之意)。
原来,夜郎人自古以来只有他们自己的语言,但没有文字,更没有天文历法方面的知识,这往往给他们生产生活带来很大不便。在日常生活中,他们总结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根据前辈们传授的知识和自己日积月累得来的经验,推算来年的节气和气候变化情况,在春天来临之前,由有历法经验的长者出面,挨家挨户告诉人们什么时候可以栽种、放牧,莫误农时,人们把这种习俗亲切地称之为“送春”。
送春不久,春天的脚步就来得快了。春天的讯息是由印度洋上空的暖流送来的,是由林子上空的雾气裹着来的,是从干枯的枝头绽放出来的,是从解冻的大地萌发的,周围的一切因为有了温暖而变得温柔,因为有了春天而变得翠绿起来,形成一股强大的气流,催生着万物自然生长。几乎一夜之间,山坡上的草地变嫩了,半山腰的森林变俏了,山顶上的冰锥变富贵了,草地、森林、冰雪在蓝天辉映下,变得有声有色,摇曳多姿了。
经过大半年的严寒、饥饿相逼,山中的豺狼、黄羊、牦牛、野鹿、猴子、兔子、松鼠、云豹躲在巢穴里,不敢外出觅食,也很难觅食,瑟瑟不安地苦熬着日子。在这异常寒冷的封山期内,因食物短缺,饥寒交迫,消蚀了它们肌体,野兽病的病,死的死,元气大伤。即使有幸熬过了漫长的封山期,野兽也几乎脱了一层皮,瘦成了皮包骨,总算见到了春天,嗅到春的讯息,看到一线生机。它们抖掉身上寒意,前爪用力着地,伸了一个长长懒腰,再也不用担心有什么危险了,放心地走出洞穴,拖儿带女,成群结队在草地上、森林里去觅食。
春天里的野兽,在野外寻觅不到食物,竟然会大模大样地在夜郎部落的人前屋后窜来窜去,同人争食,打起人的主意,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毫无顾忌。黄鼠狼转动着绿眼珠,想着鬼点子,一副獐头鼠目的样子,平时习惯趁天黑主人家不注意,偷偷钻进鸡圈,麻利地咬断老母鸡的脖子,鸡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就被它咬死,偷偷拖到野外吃掉了,在这春天的世界里,也不好意思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下作事,只是习惯性地转动那对绿眼珠,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獐头鼠目的东西。活泼调皮的小免子,再也不用担心成为别人口中的佳肴,得意地在草地上翻着跟斗,有滋有味地咀嚼嫩嫩的细草,那副得意的神情,好象春天是冲着它来的。猴子在树上牵来荡去,不断做着各种怪脸,似乎在不停地逗乐,给春天增添一丝喜乐气氛。那一群凶神恶煞的豺狼,也收起了贪婪的本性,夹着沉重的尾巴,收起流着涎水的舌头,只是这嗅嗅、那嗅嗅,到野外寻找动物的尸骨去了,聊着一顿并不丰盛的晚餐。就连一向独来独往,有着自己领地的雪山虎,也难耐寂寞,不时前来走走看看,吼上一阵,凑凑热闹,好奇地望着这有趣的一幕,到处是一群群各自为阵的兽群,各得其所,各得其乐,自由自在,逍遥快活。
龙哥从没有见过有这么多的野生动物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也没见过这一群群一点也不避人的野生动物在人前人后窜来窜去,十分招摇。看那架式,它们不再是山中的百兽了,倒像是一个个心情舒畅、久未谋面的老朋友般在优闲地散步、聚会,交流他们的想法,更像嫁出去的女儿回到娘家时一样亲热、随便,不时同娘家人说上一两句贴心话。在龙哥以前的世界里,到处是人,处处有人,人的世界,人的海洋,成天只看到人和为人所用的一切设施、器物和畜力工具,哪里见到过有这么多的动物同人走到一起,悠闲自在,神气十足。在他习惯的思维逻辑里,人是万物之尊,世上的一切都是用来给人提供方便、为人服务的,是大自然对人类的馈赠,可以不择手断,据为已有。谁占有了,就是谁的财富,就可尽情享受,自由支配,感觉十分美妙。因而,人与动物之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无友好相处、平等相待而言,否则,则是对人的尊严的蔑视,是对人的不尊重,是对人性的践踏,它们只有被宰杀、被奴役的份!因而,在他们那个社会里,野兽一见到人,就如同遇到天敌、见到仇人一般,躲藏都来不及,更不用说敢在人前走动了,那不等于活得不耐烦,自己找死吗?即使远远躲开、逃亡,也逃不过人们雪亮的眼睛,自有办法找到它们的隐身之处,它们终究免不了被宰杀的命运。现在见有这么多的野生动物成群结队地在他身边走来走去,不时地摇头摆尾,毫无戒备之心,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手到擒来,龙哥禁不住心花怒放、喜笑颜开,心中暗暗得意,幸福在频频向他招手,一种占有的快乐油然而生,眼睛内荡漾着激动的泪花……在习以为常的惯性思维里,大自然的一切物质根据人们的喜爱和稀缺程度进行明码标价,有据可依,最后兑换成钞票,根据占有的多少,标明一个人身价,决定一个人地位,就像画里加了一层彩,凡品上镀了一层金,顿时身价倍增,那花花绿绿的钞票成为一个人身份和幸福的重要标志,成为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护身符,世界彻头彻尾地物化了!泪眼朦胧中,那走来走去、悠闲跨着方步的哪是什么百兽啊,分明是一沓沓诱人的钞票,是座座金山银山,是通向幸福的彩虹桥。有了它们,可以让沿街乞讨、遭人白眼的叫花子转眼变为衣冠楚楚、旁若无人的座上宾;让嗷嗷大叫、吃了上餐没下餐的饿汉转瞬间变成推杯换盅、觥筹交措的太平绅士;让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容颜顿改、返老还童,弹指间变成花季少女;眼前分明是地狱,有了它的装扮,立马变成富丽堂皇、光可照人的人间天堂。他看到了阿里巴巴大门里的金银财宝了……龙哥兴奋得来不及从家中去取猎铳,想也不想,拿着一柄随身携带的夜郎小刀,朝身边一头黄羊用力扎去,想一下子就结果它的性命,恨不得立即占为已有。正在草地上有滋有味咀嚼嫩草的黄羊,冷不丁大腿上突然挨了一刀,钻心地疼痛,一下子跪了下去,吃惊地望着那人,痛得嗷嗷大叫,不停打滚。龙哥十分兴奋,拿着那柄小刀,还想冲上前去,补上一刀,想一下子结果其性命。那一声痛苦的尖叫声十分刺耳,像一声不祥的警报迅速传遍所有悠闲觅食的动物群落里。野猪、野狼、野鹿、黄羊、兔子、獐鼠、麂子全都警觉地竖起耳朵,不知发生什么事,循声望过去,突然看见一个人,蛮不讲理地向它们同伴发动突然袭击,一个个睁大眼睛,不解地望着这一切,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当黄羊群见只有一个人这样蛮不讲理,心稍安了些,以它们家族一贯地忍耐和谦让之心,不去跟他计较。龙哥见这头快要到手的受伤黄羊一个劲躲避、退让,追得性起,岂肯善罢甘休,一心想把那头受伤的野物擒获,不停地吆喝周围的同伴前来协助。黄羊群见这人实在可恶,马上围拢来,将受伤的黄羊围在中间,让它不再受到伤害。龙哥一心想快点把那头受伤的黄羊抓到手,顾不得对方有没有羊群相助,拳打脚踢直往里冲。谁知这些平时温驯善良惯了的牲畜,见他这人太不讲理,太不够意思了,这时候也同他较起真来,组成一道严密防线,硬是不让他冲进去。龙哥急红了眼,又冲了几次,不但没冲进去,反而让野羊用头上的羊角将他掀得人仰马翻、鼻青眼肿,身上还被划了一道长长口子,好不狼狈。龙哥恼羞成怒,气不打一处来,还想冲进去,黄羊们也来火了,眼睛里燃起的火焰像“火海”一样熊熊燃烧,足可烧毁一切,那千多只尖尖的羊角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山”齐齐对着他,作好了充分的迎战准备,有如布下一个“刀山火海”的阵式等着他来闯了。龙哥从未见过这样的“刀山火海”阵式,那尖尖的羊角挑伤身子也不是好受的,他胆怯了,知道自己一个人不是它们的对手,一再呼叫周围的夜郎人前来帮忙。可旁边看热闹的夜郎人很多,就是没有一个人出来帮他。正在树枝上上窜下跳个不停的猴子这时也看不顺眼了,“嗷呜!——嗷呜”大叫着,趁龙哥不注意,突然从树上猛地一纵,跳到龙哥身上,朝他握刀的右手狠狠咬了一口,龙哥本能地松开手,刀掉落地上,淘气的猴子灵巧地从龙哥身上跳到地上,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乘机叼着刀子一癫一蹶地跑开了。夜郎人见他不时被黄羊掀得两脚朝天地倒在地上狼狈相,现手上的武器又被猴子缴械了,整整一副恼羞成怒,又无可奈何的可笑样子,一个个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翻,直不起腰来。
龙哥坐在草地上直喘粗气,生气地望着这群幸灾乐祸的夜郎人,看他们是个什么德性,连这么一点忙都不肯帮,还好意思在那里取笑呢。再也没有力气同黄羊较真了,眼睁睁看着它们慢慢散去,把气直撒在夜郎人身上。龙哥实在弄不明白这些夜郎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到底想干什么……正在顺着自己的思维想下去时,龙哥猛然想起自己与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里的人,风俗习惯、价值观念、思维方法根本不同,怎么能按照自己想的那套思维方法去要求别人呢。刚才在追那头受伤的黄羊时,只想到他们和他都是人,同属一个种类,就想当然地认为他们与他是一路货色,有同一想法,有同一价值取向,这完全是自己思维定势、一厢情愿的结果,是种错觉,怎能以自己的行为标准来要求他们。这样认真一想,他有点好笑起来。自己先前虽然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与那个社会彻底绝断,身上不留一点痕迹才好,但在对待具体事物的态度上,总是自觉不自觉地采用先前的价值标准和行为准则作为自己的行动指南,用于衡量事情成败得失的依据,这是光凭一时的意气用事想怎么剔除也无法剔除得了的事……他现在发觉自己刚才想法是有些莫名其妙,让人摸不着头脑,怪不得夜郎族人会哈哈大笑,在旁边看自己出洋相,自己不明就里,一味逞强霸蛮,瞎搞一气,怎不在人前丢人现眼、洋相百出……他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