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十年一梦 (第2/2页)
到家时,外屋已挤满了人,大家凝重的神情望着我,一声不响。佣人们进进出出,紧张的空气在屋里弥漫。
母亲拉我进内屋,“你爸刚才一直叫你的名字,可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刚还好好的,怎么会呢?我跪在父亲身边,握住他的手不停呼唤,却无任何反应。他的手松软无力,嘴唇微微颤抖,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屋顶。
这时卓文过来,母亲将我和卓文的手一起放到父亲手里,终于父亲的眼角慢慢溢出了泪水。
就这样,父亲走了,始终也没再说一句话,但他一直未闭上的双眼说了一切,我和卓文的婚事是他的遗愿。
失去父亲的痛苦还重重地压在心头,人还在麻木状态未及清醒,却又不得不面对家族的争分。
苏府这样的家族,父亲这棵大树倒了,树倒猢狲散,族里各家只惦记着瓜分财产。三姨娘便仗着宽儿是父亲唯一的儿子,拉拢各方势力,闹着分家。
从少青哥那里得知,现在的苏府看似家大业大,实则吃饭的人多,干活的人少,族内矛盾重重,族产被亏空私占的不少,父亲是个重情义且宽厚的人,对这些虽看在眼里却没有及时处理。父亲生前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时日不多,所以寄希望于我的婚姻,将苏氏产业交给卓文打理。他知道只有像卓文这样受过西洋教育的人,才能使家族产业起死回生,从曾祖手上建的这份家业也不至于毁在他手里。
父亲的七七过后,母亲提起我和卓文的婚事,“你和卓文的婚事应当办了,在父亲百日之内还可以办红事,百日后就要等三年。小桐,妈妈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但此刻,一切以大局为重。过几日,就准备你和卓文的婚礼。”
对我来说父亲走后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待在家里越来越痛苦,唯一的想法就是离开。于是我留了封信给母亲,独自去往北平,逃离这因我而起的不幸,和过去的一切作别。信上告诉母亲,三妹一直喜欢卓文哥,如果小萌愿意,为解家族危机,苏李两府可继续联姻。还请母亲忘记我这个不孝女,我的任性所酿成的大祸是我自己都无法原谅的。
在北平一待就是七年,谋了份给孩子们教画的差事,生活简单平静,这正是我需要的,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波。报纸上偶然看到国民政府在广州成立航空学校,想起当年陆枫就说要去广州,想必他就在那里。也想起固城,离家后就断了联系,甚至不敢想,那痛苦会让人窒息。
这些年,我平日不怎么出学校,只是偶尔去书店逛逛,没想到竟然在书店碰到少青哥。两人对望了许久,除了唰唰地掉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原来这些年积压的情感,对家人的思念已是日渐深重。
少青哥告诉我,卓文和小萌成亲后过的很幸福,让我不必自责,小萌已经怀孕八个月了,肚子很大,产婆说可能是双生娃。二妹离家出走了,同时离家的还有家里的伙计阿忠,母亲担心二妹跟着阿忠出去闹革命。可是母亲最担心的还是我,常常以泪洗面,盼着我回来。卓文接手苏氏产业后,苏家和李家的产业已经尽数合并,形成了统一的商号,纺织、印染、商铺、茶馆、酒楼等生意,外地的分号都由少青哥打理,所以他每到一处就开始寻我。他说这次有预感在北平能碰到我,没想到真就见面了。
七年是个神奇的数字,过去的一切,已经久远,心里的痛苦埋在记忆深处,只要不去触碰,也可相安无事。自从见过少青哥,思念的闸门一经打开便收不住了,时常想起家里,想起父亲、母亲,想起妹妹们,我想也该是回家的时候了。